走吧。”
然後我們倆中間拱出一張年青的臉。年青但是鼻青臉腫,鼻青臉腫但是義憤填膺——那條該死的小書蟲子。
小書蟲子:“那都是書嗎?書要扔在這嗎?”
我瞧了眼死啦死啦。我知道大事不好了:“關你屁事。”
小書蟲子:“你們怎麼能這樣?這是書呀,都是書。”
我:“……滾一邊去。”
小書蟲子:“是書,不是別的,它們是書。本來就不看書啦,還要燒,還要禁。是書啊,做人要想的。想了才有書。這是書啊,都是書,這麼多書,從黃河北背到黃河南,從黃河南背到長江南,從長江南背過湘江南,要多少人才能背到雲南?你們怎麼能這樣?不能這樣啊,這是書。”
迷龍輕輕地捅我:“卡住啦?腦袋瓜子燒掉啦?”
我:“關你屁事。”
我輕輕地摸索著我的槍,但我知道我不可能用點四五的子彈止住這樣叫我腦袋快要炸掉的唸叨。
這是書。小瘋子說。沒錯,這是書。他這樣的人。面黃肌瘦形如活鬼,揹著沉重的書捆,被饑荒和戰亂追逐。
我和阿譯,我們倆看著那個瘦骨伶仃的長衫傢伙,那個揹著一道書牆,已經跋涉過不知道多遠路程的傢伙。
他看起來像再多走一步就要死掉,但他一直走出我們的視野。
我:“媽拉巴子。”
阿譯:“……嗯,媽拉巴子。”
我和我目不識丁的人渣朋友們一起無情地嘲笑著他們——他們自以為他們在搶救什麼?我惡毒地笑著,心裡一邊淡淡地泛著酸楚。
我呆呆看著眼前的小書蟲子,他仍然在那裡激烈地說著他的車軲轆話,他已經憤怒若此。他找不到更多的詞彙來表達他的憤怒。和這些書的重要。
書蟲子:“都是書全是書。中國人有想過的,中國人不能不想。我們不能光打仗。打完了就變成白痴。我們還要走下去的呀,帶著書,想著走著,我們不想我們就完啦,我們不走我們就完啦,書怎麼能扔在這,會被日本人燒了的……”
我父親,他看到了希望,於是他用咳嗽和濃重的喉音來為書蟲子幫腔,儘管他和書蟲子完全不是一個邏輯。
我父親:“都是孤本!”
書蟲子倒卡殼了,他愣了一下:“孤本?”
我父親便再次強調:“是孤本!”
我:“……見鬼的孤本。”
書蟲子立刻為自己找到了出路:“孤本可以再印啊,打完了仗再印出來大家就都可以看到啦,就不是孤本啦。”
我小聲地向他嘀咕:“……你懂個屁。孤本可以給他見鬼的該死的狹隘的佔有的快樂……”
書蟲子撓了撓頭:“我不懂。”
我只好向自己嘀咕:“活人看著自己殉葬品的快樂。”
死啦死啦放棄了聽我們爭論,他掉頭走開。
死啦死啦:“帶上書。”
我們在山野裡跋涉,我們——我們和那隊紅色武裝,每個人都被我父親的書捆打扮得像是苦大力,日本人扔下的那頭牛幫了我們大忙,它簡直揹著一座書山,那兩掛推車也幫了我們大忙。
世航和尚在前邊帶著路,他身邊的克虜伯在做排頭兵。
克虜伯摸著自己的肚子,瞟著世航和尚的肚子。
克虜伯:“你怎就那麼胖?”
世航和尚摸著自己的肚子,瞟著克虜伯的肚子。
世航:“因為和尚吃素。”
死啦死啦從枝葉裡探出望遠鏡,看著山巔之下,叢林之外。
日軍的卡車在遠遠的路上冒著劣質燃油的煙——那是來追我們的,他們現在物資也緊張。
我:“追上來啦。”
死啦死啦沒吭氣,但面色並不好看,他迴歸佇列時順手糾正了小書蟲子子彈帶的背法,那傢伙把三八大蓋的背具背錯了。
死啦死啦:“這樣背要勒死人的。”
書蟲子:“啊哈?是嗎?”
我:“近朱者赤啊。”
被我提醒著,死啦死啦便從那幫紅色傢伙身邊錯開。他有些鬱悶,但我們都寧可沉悶,也刻意地與紅色傢伙們保持距離。
第二十二章
日軍的卡車行駛到這山彎處,然後就是“咚”的一聲,那是又一發筋斗彈在發言,然後千奇百怪的槍聲在夜色中響起,連火槍的轟鳴夾在其中也不顯突兀了。
日軍發著口令下車,顯然這樣亂哄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