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3 / 4)

小說:我們仨 作者:知恩報恩

,乖乖地睡到老晚,沒哭一聲。鍾書和我兩個卻通宵未眠。他和我一樣的牽心掛腸。好在對門太太也未便回鄉,她丈夫在巴黎上班呢。她隨時可把孩子抱過去玩。我們需一同出門的時候,就託她照看。當然,我們也送他報酬。

鍾書透過了牛津的論文考試,如獲重赦。他覺得為一個學位賠掉許多時間,很不值當。他白費功夫讀些不必要的功課,想讀的許多書都只好放棄。因此他常引用一位曾獲牛津文學學士的英國學者對文學學士的評價:“文學學士,就是對文學無識無知。”鍾書從此不想再讀什麼學位。我們雖然繼續在巴黎大學交費入學,我們只各按自己定的課程讀書。巴黎大學的學生很自由。

住在巴黎大學城的兩位女士和盛澄華,也都不想得博士學位。巴黎大學博士論文的口試是公開的,誰都可去旁聽。他們經常去旁聽。考官也許為了賣弄他們漢學精深,總要問些刁難的問題,讓考生當場出醜,然後授予博士學位。

真有學問的學者,也免不了這場難堪。花錢由槍手做論文的,老著麵皮,也一般得了博士學位。所以林藜光不屑做巴黎大學博士,他要得一個國家博士。可惜他幾年後得病在巴黎去世,未成國家博士。

鍾書在巴黎的這一年,自己下功夫紮紮實實地讀書。法文自十五世紀的詩人維容讀起,到十八、十九世紀,一家家讀將來。德文也如此。他每日讀中文、英文,隔日讀法文、德文,後來又加上義大利文。這是愛書如命的鐘書恣意讀書的一年。我們初到法國,兩人同讀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他的生字比我多。但一年以後,他的法文水平遠遠超過了我,我恰如他《圍城》裡形容的某太太“生小孩兒都忘了。”

我們交遊不廣,但巴黎的中國留學生多,我們經常接觸到一個小圈子的人,生活也挺熱鬧。

向達也到了巴黎,他仍是我們的常客。林藜光好客,李偉能烹調,他們家經常請客吃飯。T小姐豪爽好客,也經常請客。H小姐是她的朋友,比她更年輕貌美。H小姐是盛澄華的意中人。盛澄華很羨慕我們夫妻同學,也想結婚。可是H小姐還沒有表示同意。有一位由汪精衛資助出國留學的哲學家正在追T小姐。追求T小姐的不止一人,所以,僅我提到的這幾個人,就夠熱鬧的。我們有時在大學城的餐廳吃飯,有時在中國餐館吃飯。

哲學家愛擺弄他的哲學家架式,宴會上總喜歡出個題目,叫大家“思索”回答。有一次他說:“哎,咱們大家說說,什麼是自己最嚮往的東西,什麼是最喜愛的東西。”T小姐最嚮往的是“光明”,最喜愛的是“靜”。這是哲學家最讚許的答案。最糟糕的是另一位追求T小姐的先生。我忘了他嚮往什麼,他最喜歡的東西——他用了三個法國字,組成一個猥褻詞,相當於“他媽的”(我想他是故意)。這就難怪T小姐鄙棄他而嫁給哲學家了。

我們兩個不合群,也沒有多餘的閒工夫。咖淑夫人家的伙食太豐富,一道一道上,一餐午飯可消磨兩個小時。我們愛惜時間,伙食又不合脾胃,所以不久我們就自己做飯了。鍾書趕集市,練習學法語;在房東餐桌上他只能旁聽。我們用大鍋把雞和暴醃的鹹肉同煮,加平菇、菜花等蔬菜。我喝湯,他吃肉,圓圓吃我。咖淑夫人教我做“出血牛肉”,我們把鮮紅的血留給圓圓吃。她還吃麵包蘸蛋黃,也吃空心面,養得很結實,很快地從一個小動物長成一個小人兒。

我把她肥嫩的小手小腳託在手上細看,骨骼造型和鍾書的手腳一樣一樣,覺得很驚奇。鍾書聞聞她的腳丫丫,故意做出噁心嘔吐的樣兒,她就笑出聲來。她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會認識是自己。她看到我們看書,就來搶我們的書。我們為她買一隻高凳,買一本大書———丁尼生的全集,字小書大,沒人要,很便宜。她坐在高凳裡,前面攤一本大書,手裡拿一支鉛筆,學我們的樣,一面看書一面在書上亂畫。

鍾書給他朋友司徒亞的信上形容女兒頑劣,地道是鍾書的誇張。其實女兒很乖。我們看書,她安安靜靜自己一人畫書玩。有時對門太太來抱她過去玩。我們買了推車,每天推她出去。她最早能說的話是“外外”,要求外邊去。

我在牛津產院時,還和父母通訊,以後就沒有家裡的訊息,從報紙上得知家鄉已被日軍佔領,接著從上海三姐處知道爸爸帶了蘇州一家人逃難避居上海。我們遷居法國後,大姐姐來過幾次信。我總覺得缺少了一個聲音,媽媽怎麼不說話了?過了年,大姐姐才告訴我:媽媽已於去年十一月間逃難時去世。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遭遇的傷心事,悲苦得不知怎麼好,只會慟哭,哭個沒完。鍾書百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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