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部分(3 / 4)

小說:玉梨魂 作者:月寒

擱置既久,遂不復省憶。而餘也,歷碌風塵,東奔西逐,亦不獲閉戶閒居,從事塗抹,几案生塵矣。越一年,義師起武漢間,海內外愛國青年雲集影從,以文弱書生荷槍挾彈、從容赴義者,不知凡幾。後有友人黃某自鄂歸,為餘道戰時情狀。言是役也,革命軍雖勇氣百倍,而從軍者多自筆陣中來,棄三寸毛錐,代五響毛瑟,腕弱力微,槍法又不熟諳,徒憑一往直前之概,衝鋒陷陣,視死如歸,往往槍機未撥,而敵人之彈,已貫其腦而洞其胸矣。血肉狼藉,肢體縱橫,厥狀至慘。曾親見一人,類留學生,面如冠玉,其力殆足縛雞,時已身中數彈,血濡盈褲,猶舉槍指敵,連發殪三人,然後擲槍倒地,身簌簌動。餘遠在百碼以外,望之殊了了,中心震悼。俟敵已去遠,趨詢所苦,其人瞠目直視,良久言曰:“君躁吳音,非江蘇人乎?餘亦蘇產,與君誼屬同鄉。今創甚,已無生望,懷中有一物,死後乞代取之。”餘方欲就問姓名,而氣已絕矣。檢其衣囊,得小冊一,餘即懷之而歸。至其遺骸,後有一老教士,收而埋諸教堂之側。不知誰家少年郎,棄其父若母、妻若孥,葬身槍林彈雨之中。其存其沒,家莫聞知。“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言之殊悽人心脾也。

餘友述至此,即出其所得小冊示餘。翻閱未半,餘忽有所省,蓋上半冊皆詩詞,系死者與一多情女子唱和之作,題曰《雪鴻淚草》,惟兩人皆不署名。情詞哀豔,使人意消,而餘閱之,恍如陳作。餘腦海中已早有諸詩之餘韻,纏綿繚繞於其間,不知於何處見過。力索之,恍憶石痴書中,彷彿曾有是作,因於故紙堆中檢得石痴函,與是冊參閱之,若合符節。噫,異哉,死者其果為何夢霞耶?

石痴前函,既詳述其事,此一小冊又取諸其懷,則死者非夢霞而誰歟?夢霞死矣,夢霞殉國而死矣。餘曩之所以不滿於夢霞者,以其欠梨娘一死耳。孰知一死非夢霞所難,徒死非夢霞所願,彼所謂得一當以報國,即以報知己者,其立志至高明,其用心至堅忍。餘因不識夢霞,故以常情測夢霞,而疑其為惜死之人、負心之輩,固安知一年前餘意中所不滿之人,即為一年後革命軍中之無名英雄耶?吾過矣,吾過矣!今乃知夢霞固磊落丈夫,梨娘尤非尋常女子。無兒女情,必非真英雄;有英雄氣,斯為好兒女。梨娘初遇夢霞之後,即力勸東行,以圖事業。彼固深愛夢霞,不忍其為終窮天下之志士,心事何等光明,識見何其高卓,柔腸俠骨,兼而有之。夢霞不能於生前從其言,而於死後從其言,暫忍一死,卒成其志。此一年中之臥薪嚐膽,苦心孤詣,蓋有較一死為難者。夫殉情而死與殉國而死,其輕重之相去為何如!曩令夢霞竟死殉梨娘,作韓憑第二,不過為茫茫情海添一個鬼魂,莽莽乾坤留一樁恨事而已。此固非夢霞之所以報梨娘,而亦非梨娘之所望於夢霞者也。天下惟至情人,乃能一時忽然若忘情。夢霞不死於埋香之日,非惜死也。不死,正所以慰梨娘也。卒死於革命之役,死於戰,仍死於情也。夢霞有此一死,可以潤吾枯筆矣。雖然,飛鳥投林,各有歸宿,而彼薄命之筠倩,尚未知飄泊至於何所,吾書又烏能恝然遺之?

餘方欲求筠倩之結果,而一時實無從問訊。夢霞之死耗,餘於意外得之。彼筠倩者,從二人於地下乎?抑尚在人間乎?非特閱者在悶葫蘆中,即記者此時亦在悶葫蘆中也。餘乃欲上碧落,問月下老人,取姻緣簿視之;又欲下黃泉,謁閻羅天子,乞生死籍檢之。正遊思間,而此小冊若詔我曰:“伊人訊息可於此中得之,無事遠求也。”迨閱至冊尾,乃得一奇異之記載。此奇異之記載,上冠日期,下敘事實,不知所始,亦不知所終。閱之,乃轉令人茫然。凝目注之,突有數字直射於餘之眼簾,曰“夢霞”,曰“梨娘”。餘乃憬然悟,喟然嘆曰:“噫,筠倩真死矣,此非其病中之日記耶?”此日記語意酸楚,不堪卒讀。餘亦不遑詳閱,但視其標揭之時日,自庚戌六月初五日起,至十四日止。意者此日記之開局,即為筠倩始病之期,此日記之終篇,即為筠倩臨終之語。而此日記為夢霞所得,則夢霞於筠倩死後,必再至是鄉,收拾零香剩粉,然後脫離情海,飛渡扶桑。此雖屬餘之臆測,揆諸事實,蓋亦不謬。然筠倩病中之情形如何?死後之狀況如何?記者未知其詳,何從下筆?無已,其即以此日記介紹於閱者諸君可乎?

六月初五日自梨嫂死後,餘即忽忽若有所失。餘痛梨嫂,餘痛梨嫂之為餘而死。餘非一死,無以謝梨嫂。今果病矣,此病即餘亦不知其由,然人鮮有不病而死者。餘既求死,烏得不病?餘既病,則去死不遠矣。然餘死後,人或不知餘之所以死,而疑及其他,則餘不能不先有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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