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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紅色父親從不會兩手空空,石頭裡的男孩輕聲說道。自他離開了自己的城堡後就不會了。他是瘋了,但還不至於那麼瘋。
這間小屋裡瀰漫著爽身粉的香味,母親曾經在洗浴之後,把赤裸的他平放在大毛巾上,玩著他那些嫩嫩的腳趾頭,再給他周身上下抹上香粉,還對懷裡的他哼著歌:蠟燭包包,親親寶寶,寶寶,拎著你的籃子來這裡!
眨眼之間,芳香飄來又逝去。
羅蘭徑直走向小窗,走在撕成碎條的尿布上,再望出去。失去身體的雙眼感覺到了他的靠近,頓時翻轉過來惡狠狠地看著他。刻毒的眼神既憤怒又失落。
出來呀,羅蘭!出來和我面對面單挑啊!男人對男人!以眼還眼,但願你能!
“我想我不能,”羅蘭說,“因為我還有更多的責任要履行。其實只有一些小事了。”
這是他對血王說的最後一句話。儘管瘋癲國王的咆哮一路跟隨著他,但那只是徒勞的空喊,因為羅蘭決不會回頭看一眼。在走上塔頂之前,他還有很多石階要攀,還有更多的小屋要審視。
5
第三段石階之後,他從門洞裡望進去,看到一套燈芯絨的衣服,那無疑是他一歲大的時候穿過的。在牆上的眾多面孔中,他看到了父親,但是年輕時的父親。後來,這張臉將變得殘酷無情——太多的事件、太多的責任導致了這種劇變。但在這裡時還不是。在這裡,斯蒂文·德鄯的眉目間傳送著喜悅,彷彿在觀賞什麼讓他幸福的情景,並且從此往後再無別的什麼可以帶來這等滿足。在這裡,羅蘭聞到一股濃重的甜味,他知道,那是父親剃鬚皂的香味。幻影無形的聲音耳語道:瞧啊,佳碧,你快瞧啊!他在笑!朝我笑呢!他長了顆新牙呢!
第四層的地板上放著一隻項圈,那是他第一條小狗林阿雷佛的。暱稱是林果兒。羅蘭三歲時小狗死了。三歲的小孩為寵物的死而哭尚可以容忍,即便是流著艾爾德血脈的小男孩。在這裡,槍俠聞到的氣味美妙卻難以言喻,他認得:那是滿土的太陽灑在林果兒毛皮上的芳香。
也許在林果兒的房間之上二三層,還會有一個撒滿面包屑的小房間,凋零的羽毛也落在地上,那屬於名叫大衛的老鷹——不是他的寵物,而確實是朋友。在眾多為了羅蘭和黑暗塔而犧牲的朋友中,大衛首當其衝。在牆上的一角,羅蘭看到了大衛翱翔的身影,結實的翅膀舒展在薊犁人頭攢動的宮殿之上(巫師馬藤不在其中)。就在門的左邊指向陽臺的地方,大衛又被雕刻出來。在此,它像一顆盲彈般栽向柯特,翅膀摺合起來,絲毫不顧柯特高高舉起的木棍。
逝去的時光。
逝去的時光和逝去的罪孽。
距離柯特不遠處是那個妓女的面孔,那晚男孩曾和她交歡。大衛房間裡充溢著她的香水味,廉價而甜膩。當槍俠嗅聞時,他憶起撫摸妓女下體恥毛時的觸感,並驚駭於當時他所記起的事情,當他的手指滑向那下體的縫隙時,他想起的是嬰孩出浴時母親的手放在自己身上的感覺。
成長變得越發艱難,羅蘭帶著恐懼逃離了那間小屋。
6
現在,已經沒有紅光照亮他腳下的臺階了,只有窗戶本身藍瑩瑩的冷光——玻璃眼睛也是有生命的,玻璃眼睛盯著這位卸下左輪的闖入者。黑暗塔之外,坎-卡無蕊的玫瑰花都合攏了,期待著新一天的到來。他的部分心神為自己終究抵達了這裡而驚歎;他掃清所有障礙、力克萬難、苦心孤詣,終於走到這裡。他想:我就像老一代人用過的機器人。肩負使命而生,便不惜抵死以赴。
而另一部分心神卻絲毫不覺驚訝。這是光束必須滋生出的夢境,他這半個黑暗的自我再次想到那隻號角從庫斯伯特的指間滑落——庫斯伯特,笑著赴死的人。也許,直到這一天,號角仍然埋葬在界礫口的山坡下。
當然,我以前見過這些房間!畢竟,它們是在講述我的生命。
確實如此。一層又一層走上去,一個故事連著一個故事(不用說,一場死亡連著一場死亡),黑暗塔裡盤旋上升的小房間追溯著羅蘭·德鄯的生平和使命。每一間都有不同的回憶;每一間都瀰漫著標誌性的氣味。經常是好幾層樓用來說一年間的往事,但無論如何,每一年至少有相應的一層。登上三十八間房後(還要乘以十九級石階,你明白嗎),他真的不希望再回顧更多。這一間裡,呈現著燒焦的木樁,那是捆縛蘇珊·德爾伽朵之處。他沒有走進去,但望向牆上的臉孔。他欠她良多。羅蘭,我愛你!蘇珊·德爾伽朵高呼道,他知道那千真萬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