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公曆一百二十年,九月中旬。
地點:豫州江夏郡塞外大漠——清河大漠。
人物:一隊商人、小天、六郎。
廣袤的清河大漠,死寂的沙海,雄渾,靜穆,給人一種單調顏色:黃色、黃色,永遠是灼熱的黃色。彷彿大自然在這裡把洶湧的波濤、排空的怒浪,剎那間凝固了起來,讓它永遠靜止不動。
一盤渾圓的落日貼著沙漠的稜線,大地被襯得暗沉沉的,透出一層深紅,託著落日的沙漠浪頭凝固了,像是一片睡著了的海。整個沙漠被晚霞籠罩著,色彩變得柔和極了。那橙紅的光也融入朦朧的霧氣中,不時閃過的沙漠綠洲也似在霞光中浮動著,飄浮不定。
一隊隊晚歸的駱駝突然出現在那線條蒼涼的沙丘上,脖子下的大鈴襠依稀可見,高聳的駝峰和龐大的軀體也披上了一層霞光。它們列著長隊,從容不迫地邁著闊步。
“他還演著那場郎騎竹馬來的戲~~~他還穿著那件花影重疊的衣~!!他還陷在那段、隔世經年的夢~~靜靜和衣睡去、不理朝夕!他演盡了悲歡也無人相合的戲、那燭火未明,搖曳滿地的冷清……還有誰陪我痴迷看這場舊戲、誰伴我如衣~~~~”
駱駝長隊中,飄起悠揚的歌聲。只是這淒涼歌詞,卻是用一種歡快的曲調唱出,不免顯得有些怪異。
這駱駝長隊中一共有三十多匹駱駝加上兩匹瘦馬,七八個中年男子身著厚重的長袍,帶著頭巾,均勻的分部在長隊之中,顯示是一隊商人組成的小團體。
一個年級稍大,五旬出頭,滿是絡腮鬍的粗莽大漢,他叫寶山,是這次商隊的領頭人。寶山看著駱駝長隊最後面唱著古怪歌曲的清朗少年,聽著他古怪的曲調,不由樂的哈哈大笑。
唱歌的少年十分清秀,咋一看去,就像個女孩。
令人影響深刻的是少年的眸子!那一雙眼眸簡直像浸在水中的水晶一樣澄澈!眼角微微上揚,而顯得嫵媚。純淨的瞳孔和妖媚的眼型奇妙的融合成一種極美的風情,薄薄的唇,色淡如水。
“嘿嘿~~”少年毫不在意寶山充滿善意的嘲笑,扭頭對用麻布包裹著懸在背後的一個可愛嬰孩炫耀道:“六郎,怎麼樣?小天叔叔的歌,唱的沒有話說吧?哈哈!”
少年背上的嬰孩早已鼾聲連連,哪裡還去理會他?
是的,駱駝背上的,正是在乾商之戰中如戰神般,震懾四方的羅剎少年——小天,世人稱之為:梁雪澤。
小天背上的,是匡君意與夏桑榆之子——匡念君,小名六郎。
“寶山哥,”看著寶山在譏諷小天的歌曲,坐在小天前面一頭駱駝的瘦小漢子開口揶揄道:“你可沒資格嘲笑人家小天!雖然小天這臭小子唱歌不怎麼樣,但好歹人家年紀輕輕,大胖兒子都生了!哪像你,都是半隻腳踏入棺材的老東西了,連女人都沒碰過!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說得好,劉二!”眾人鬨堂大笑。
在這一望無際,空曠的令人抓狂的無垠大漠中,只有自娛自樂才能舒緩這難以鬆弛的神經。
在這裡,小天倒是告訴這些商人自己的真名:小天。因為梁雪澤這個名字如今在世俗中,特別是大乾國界這邊,實在是太如雷貫耳了!
對於這些商人硬把六郎說成是自己的兒子,小天也不置可否,懶得多做解釋。
至於小天為什麼會和這麼一個商隊混在一起,還要從十天前說起。
——那日,夏桑榆照例在中午給六郎喂完奶後,小天揹著六郎在咸陽城亂晃。黃昏時候回到夏府,發現夏桑榆已自刎於院子的池塘邊……
大乾,這片承載了小天太多盛衰榮辱的土地,終於讓他不堪重負。於是,小天決意離開這片幾乎令他窒息的國界。
離開的前一晚,在夏府夏桑榆的閨房,小天用泥巴捏了一個不倒翁。他將不倒翁與自己永遠隨身攜帶的沾滿鮮血的盤龍槍扔在地上。
左邊,是盤龍槍;右邊,是不倒翁。小天將背上的六郎輕輕放在距離兩樣東西一丈外的地面,等待還不韻世事的六郎的——抉擇。
選擇左首的盤龍槍,小天帶六郎離開,教他武藝,讓他走上與他父親一樣的官場之路。
選擇右首的不倒翁,小天以最輕柔的手法,送六郎與他自己的爹爹孃親,在地府相會。而自己,孤身一人,了無牽掛,追尋力量的極致。
從小天與六郎一起出現在清河大漠來看,六郎的抉擇,是盤龍槍!
可小天回憶起那天,至今依舊心有餘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