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伸出的手上,那像冰一般涼的手。牡丹的兩腮上淚不停的流下來。
牡丹說:“竹塘,我愛你,我愛你,竹塘。你不知道我多麼愛你呀。”她嗚咽哭泣起來,無法自制。又說:“竹塘,我再不愛別人了,我只愛你呀,我的竹塘!”
慢慢的,金竹縮回了他的手。兩眼還茫然無神的望著天花板。
金竹用盡了力氣,但還是軟弱無力的說:“我怎麼能信你的話呢?”
牡丹抬起頭看著金竹說:“我老遠從北京來到這兒看你,你怎麼還說這種話?我再不愛別人,我只愛你一個人呀。我實在是需要你,你是我的心肝兒,我的命,我的一切。你要相信我。現在我知道了。”
“你以前也說過這種話,我想你一定對他也說過。”金竹的頭紋絲兒不動,眼睛低下來看牡丹緊貼著他的身子。
“對誰說?”
“對你的堂兄啊。”金竹的不動聲色,實在怕人。
牡丹煩躁起來,她說:“我已經知道我錯了。現在我知道我真愛的是你,不是別人。”
“我對你沒有信心。”
牡丹惱怒起來,內心覺得極大的屈辱。
她又說:“我已經給你證明了。我已經離開了他——這是千真萬確板上釘釘的。”
金竹問:“為什麼你離開我不千真萬確板上釘釘呢?你原說過不再回頭的呀?”金竹說完,樣子好像要動一下兒,坐高一點兒。牡丹幫助他起來,並且拍了拍枕頭,順便向他吻了一下兒。若在以前,金竹一定乘勢猛力把牡丹熱情的抱住。這次,牡丹扶了他之後,便退回坐下。
牡丹說:“好吧,跟我說話吧。”眼睛看著他。
“你為什麼又來打擾我?我現在沒有以前那麼傻了。我已經平靜下來——這心裡的寧靜是多年來所沒有的。不錯,我一聽見你跟別人亂鬧戀愛,我當時自然怒不可遏。你鬧戀愛要一次接連一次。那時候兒我算了解你了——完全瞭解你了。不錯,算我們相愛了一場,我們算是彼此相戀。但是現在,說實話,我不知道該怎麼想……”他上氣不接下氣了。
“可是我從北京給你寄過一封信。告訴你我決定回來,你隨時叫我回來我就隨時回來。我只是要和你接近。做你的妻子,做你的情婦,做你的妾,做你的妓女,我都願意。我都不在乎。那封信你收到了沒有?”
“收到了,但是我沒開啟,我扔到爛紙簍裡了。你若想知道,我不妨告訴你,去年春天我從桐廬回去之後,把所有剩下的你的信,全燒光了。”
“但是,你看看我,看看我的眼睛。我在這兒呢,你還不相信我嗎?”
“這有什麼用?沒用——除去憔悴折磨,兩地相思,一年一度相見之外,別無好處。你還不明白嗎?”忽然金竹的眼裡有一股無名的怒火。他說:“我們彼此相忘,斷絕思念,不是最好嗎?”
金竹現在的仇恨,和牡丹把他視若敝屣一般而狠心拋棄之時,他那時所受的痛苦,正是同樣強烈。自從那次刺激之後,他再沒有恢復正常。他終日恍恍惑惑,幾乎不知道自己是存是亡;彷彿他身上有一塊肉已被撕扯下去。
牡丹向他注視,似乎是茫然若失。金竹的兩頰上已然恢復了血色。以前他不高興時,向牆上扔拖鞋,扔椅墊兒,往地上摔茶壺,牡丹看來,金竹也是俊逸動人,牡丹現在也很喜愛他眼裡的怒火,喜愛他嘴唇上的怒態,喜愛他舌頭上淫猥的轉動。在他身上有一股淋漓充沛的獸性元力,他現在看來那麼英俊。
在一時衝動之下,牡丹把自己的身子緊靠在金竹的身子上,兩隻手捧住金竹的臉,用她那銷魂蝕骨的雙唇在金竹的臉上亂吻起來,一邊吻一邊說:“竹塘,我的竹塘。”金竹用力把頭扭轉到一邊去,擺脫開她的糾纏,突然用力向前一推,把牡丹推開。
“走!別再來打擾我的安靜,過幾天我太太就來了。別再來看我。”
牡丹頭也沒轉,從椅子上站起來,步履蹣跚的在地板上運動了腳步。她走出門去,連門也沒順手帶上。
外面,錢塘江在明亮的月光之下,漣漪明滅,在茶館裡和河岸小吃攤兒上還有人。她自己走開,幾乎忘記了自己置身何處。她的頭昏昏的,只想著金竹是對她有了誤解,不肯相信她。以前她也見過金竹發脾氣,但是不能相信金竹對她這樣粗暴,這麼毒狠。在五十碼外,前邊岸上有一個渡船碼頭,那裡拴著兩三隻小船,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她坐在跳板上望著那寬闊的江水,在月光之中閃亮,滔滔不停的流向大海。
這時,她心裡只有一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