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真像一張大大的白紙,沒有寫過一個字。
陌生的小城(15)
我也站住了:是像張白紙。
妮妮說:咱們別走進去,別破壞了它。
我執意往裡走,說:我要走進去。
她站住不動。我回過頭很固執地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她屈服了,垂下眼簾,跟著走過來。
雪在腳下吱吱地響著。妮妮沉默著。
走了很久很久。
到了不知什麼地方了,周圍沒有一處房舍人煙。
我們站住了。
回頭看,只見兩人的腳印從地平線迤迤邐邐過來。
我說:看見了嗎,我們的腳印?
妮妮被這偉大的畫面驚呆了。這麼大的一張白紙,我們倆的腳印。她激動地喃喃著,望著遠方。
我對她講了故鄉的圖畫。
她聽著,問:我們再往哪兒走?
我說:往天邊走。
她小孩一樣調皮地笑了:走到天邊,天邊就又遠了。永遠到不了天邊。
我說:那就永遠走下去。
她雙手摟住我,輕輕倚在我的肩上,跟著我朝前走。
城市畢竟太骯髒。各種各樣的菸灰兩天就給大雪蒙上烏紗。太陽斜臉一照,都消融了。
小城更骯髒了。
我這才明白:骯髒是掩蓋不了的。
越掩蓋越骯髒。
這時上街,就都是泥濘臭水了。汽車馳過,飛濺著黑糊糊的泥湯。垃圾堆都露出嘴臉來,一個個很得意,很醜陋。它們盤踞在馬路邊,挺著肚子俯瞰著行人。
狗們拱來拱去,尾巴拖泥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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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又是陰天。灰暗的雲,灰暗的霧,刮來熟悉又陌生的風,鉛灰色的,在天空中,在城市塗抹著。
小城越畫越骯髒了。
有線廣播的大喇叭在街邊震響著。你走到哪兒,都在它聲音的覆蓋之下。
你於是又麻木了。又灰暗了。又豎起了高而硬的領子。又縮成一疙瘩了。你像冬日從樹上吹折下來的一根枯枝,沒有一點彈性。都枯槁了。
空氣都枯槁了。
時間也枯槁了。
兩頰又硬又麻,沒有感覺了。我怕自己沒有活下去的心勁兒了。
妮妮聽了,卻笑了:你怕,說明你想好好活下去。
一見她,我就感到了暖意。
我告訴她,我這個人特別消沉,我富有的是冷漠。
她看了我一眼,說:因為你與世格格不入。
我一聽,也就沒話了。
我的一切都被重新解釋了。我無上的愧疚。
不管怎麼著,她一出現,我感到體內的血液又在流動。衣服如果穿得緊,自己也能感到心臟的跳動。
兩頰漸漸有了感覺,也軟了下來。耳朵又靈敏起來。
我在辦公室之間飄來飄去度過一天後,回到小屋,就真的抱起吉他,沉浸到音樂中了。
如若藝術就是這樣恍恍惚惚,若有所思,想什麼就彈什麼,唱什麼,行雲流水,無拘無束,那麼,我的生命大概是屬於藝術的。
我在吉他的叮叮咚咚中,常常看到一幅又一幅美麗溫暖的圖畫。我看到了自己降生人世以來的一切鏡頭。
我看見太陽血紅血紅,我光著屁股在石頭盆裡張著小手小腳哇哇大哭。我知道,從那時起,我就向世界宣佈了自己的存在。
彈著彈著,我常常陷入沉思。吉他不響了,我的嘴也沒唱,然而就有歌聲在耳邊響著。
悠悠的。
不知什麼時候,小屋早已黑了。我沒有感覺。
大概有人推門進來了,進來的人輕輕開了燈。
我聽見了妮妮的聲音:你怎麼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抹去了滿臉的淚水。
你不吃飯了?她問。
我沒說話。我知道,機關的食堂早已黑燈瞎火了。
吃這個吧。妮妮把一飯盒餃子放到我面前:還溫著呢,媽媽讓我送來的。
我看了看她,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給你送來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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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謝謝你讓我認識到了自己的生命。我又輕輕把吉他抱在懷裡彈起來,唱了一支來自遠方又去向遠方的歌。
那是駱駝隊,踏著荒原走遠了。在廣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