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狡詐的西門風會這樣狼狽的死在床上。
一個女人的床上。
一個無名無份的最卑賤的戲子的床上。
在天下人的眼裡,西門風是酷厲無情的,是殺人如麻的,是可以讓你活著比死了痛苦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的不醒夢魘。他就像你腦後的一陣陰風,還沒見到已先出了一身的冷汗。
只有最瞭解西門風的人才會清楚他根本離不開女人,或者說是離不開一個叫做西門嘉的女人。在那個女人面前,他只是一個分不清自我的小丑。
善泳者溺於水,古人曾不欺我。
我拈花,微笑。
不錯,一切都是我精心導演的一幕戲,在自己的人生中,導演了別人的命運,這滋味還真不壞。
記得張之棟送去無名前,曾經問過我:“小姐,這事過後我們要怎麼洗清乾淨?”
我詫異的望著他:“戲班是大總管請的,與我何干?女人是西門風自己看上的,與我何干?死也是他自己選擇的,與我何干?”
張之棟頰上的肌肉跳了跳,攥緊了手淡淡道:“小姐,你的心思越來越深,也越來越讓人覺得害怕。”
我笑笑,笑容中並無一絲暖意:“就算西門岑真要追究,也該去追究丁家、溫家的人。誰讓他們來得不是時候呢?”
張之棟眼神複雜,眼角的尾紋如魚網般密佈交錯。
“你準備連丁家也不放過?”
我淡淡反問他:“丁家與我何干?”
“為什麼?為什麼你現在變得那麼冷漠?”張之棟的眼神哀涼,難掩失望。
為什麼?因為我所在乎的,已經永遠得不到。
※※※
西門風死的那個晚上,我在滿屋玉煙生羅的明珠下等一個人。
屋門被人一腳揣開,風雪從洞開的屋門前呼嘯著捲進來。西門泠如同殺神般立在門口,身上有濃濃的酒氣,眼底泛著血紅,猙獰一如阿修羅。
“你喝了很多酒。”我很鎮定。
“你騙我!為什麼你要騙我?”他直直瞅著我,瞳仁中的琥珀色由淺變深,殺意掩蓋不住的傾瀉而出。
“不騙你你會給我毒藥嗎?”我答得冷靜而流暢,出乎他意料的老實。
他一窒,止不住的一滴滴落下淚來,一步步逼進我,用力握進我的肩膀:“那是我的兄弟,你居然讓我成了你的幫兇!”
我譏誚的揚起眉梢:“不是幫兇,是合謀!你根本就是我的同謀!”
“你說什麼?”他雙眼環睜,手撐用力收緊,狂吼著:“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我只覺得骨頭都被他勒得咯咯作響,彷彿隨時要爆裂開來,要在他掌時碎成粉末,我並不動聲色,依然笑得燦爛如花,彷彿那痛得心肝亂顫的並不是我的身子。
“不是嗎?你是第一個找我合作的姓西門的人,是你首先幫著我在這個家族立足,你私底下為我做了多少不能被你的好兄弟們知道的事,別人不知道你自己還不清楚嗎?”
他暴跳,嗓音卻止不住的發抖:“我真是信錯你了!原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可你們根本是一丘之貉。”
“你醒醒吧!我們不過都是在彼此利用,你要保護你一母所出的哥哥,我也有我拼了命也要保護的人。我們只是基於某種利益的合作,談不上什麼信任不信任,若是某天你為了更大的利益要出賣我,我決不會怨你,你若要對我抱有幻想那是你太天真。”
我的一針見血讓他難堪,體內善良的因子讓他無法不直面他該負的責任,因而顯得分外痛苦。在這個世界上,當個好人遠遠難過當個壞人。因為在好人的窠臼下,沒有肆意的權利,有太多無法推卸的責任,而人性卻本是怎麼的,所以好人總是在掙扎。
“可你是在殺人啊!”他的痛苦是顯而易見的,那確實是和他共同生活多年,冠著同一個姓的兄弟,可那又如何,並不會因為親緣就改變了那個人邪惡的本質。既然在這個世界上強權壓倒一切,我唯有以暴力打倒他。
“站在這塊土地上的人,誰沒有殺過人?更何況我並沒有殺人,你最多也只能說我是借刀殺人。”我的雙手不會染上這些潮溼的血液,因為他們不配。
他靜靜站在那,紅著眼,散發著淡淡的光輝:“我從沒有殺過人,我只救人。”
“你已經殺了,你親手做了世上最毒的毒藥毒死了你的兄弟。或者也可以說,你選擇我的時候,就已經殺了你的兄弟。”眼看著他心底的平衡被我全盤打碎,我有著很惡意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