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前,翁心存等人將各省解運分存銀一事折呈送御前,這樣的摺子皇帝見得多了,不過是一些官面文字,一般而言只是會在摺子上批一個‘覽’字,然後交部,但是這一次,新君沒有按照慣例而行,而是特為的把翁心存和曾國藩留了下來:“朕曾經聽聞,銀庫之中,賬目從來與實數不符,據聞,皆是庫丁於搬運之時監守自盜,可是有的?”
翁心存硬著頭皮答應了一聲:“這,也只是民間百姓人云亦云之說,從無實證的。”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皇帝好整以暇的坐著,很自然的問道:“為什麼這麼久以來,從來不曾徹查過?”
“回皇上話:庫丁盜銀,從來只是流傳於小民眾口之間,從無實證。而且,據外間小民講:庫丁盜銀之法,乃是以穀道藏之。事體太過不雅,是而,很難取得確信。”
“事體不雅?因為事體不雅就任由這幫蛀蟲從國家的銀庫中盜取嗎?”這樣的解釋也難怪皇帝會光火,還好,他總算念在翁心存兩朝老臣,沒有更多的追究下去,只是雙眉緊皺,目光炯炯的望著御座下的兩個人:“嗯?難道這樣也可以稱其為理由嗎?”
曾國藩在朝中久了,很是知道皇帝於這種前朝的弊政是怎麼樣的深惡痛絕,加以上一次翁心存面君的時候,奏答得很是不得體,若是這會兒再翻起舊事,怕皇上動了真怒,話語之間有嚴遣之詞,再想挽回就千難萬難,當下趕忙伏地奏答:“皇上訓誡極是,臣等自當細心料理,杜絕因此等陋規而致使國家度支之財流入貪墨胥吏之手中。”
皇帝隨手拿起御案上的奏摺,交給身邊的內侍,由後者捧到翁心存近前:“就從這一次查起!朕不想過問什麼雅與不雅,朕關心的只是國家賦稅之財,決不能因為任何原因為私人吞沒。翁心存,曾國藩?”
“臣在!”
“朕說的,你們明白了嗎?”
此時也容不得翁曾二人再說些旁的,只得伏地叩頭:“是,臣等明白了。”
跪安回到部裡,很是為此事發愁:穀道藏銀,從來只是聽說,從未目睹過,而且那種地方,在未有確證的情況下,難道是可以隨便讓人觀看的嗎?便是有皇命在身,這等大不雅之事,也實在是難為。更不用提庫丁雖是執賤役,終歸是朝廷部員,行事之間,又怎麼能不為他們存一分體面?
兩個人商議了半天,還是決定以集思廣益之法尋求解決之道。又找來閻敬銘和杜翰。杜翰是杜受田之子,道光二十四年的進士,三年散館大考二等,任職吏部,皇上登基之後,因為其父當年教導之功,廕襲後輩,被提拔為戶部專管銀庫事物的郎中一職——這是公認的肥缺,皇帝這樣安排,也是有酬庸的意味在內的。
聽完曾國藩說完,閻敬銘楞了一會兒,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皇上聖明。”
這幾個人中,只有他是那等在戶部任職,而且是心中於部務很是通曉的人才,其他的幾個人,都是半通不通,所以雖是眾議,卻要以他的意見為主:“丹初兄,皇上交代下來此事,我等可是要想出一個妥善的法子來啊?”
閻敬銘笑了一下,翁心存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光知道誦唸皇上聖明固然無錯,卻也於正事沒有半分助益:“這銀庫之事嘛,若是追究起來,只恐人人難逃法理二字。”
“閻老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列位請想,庫丁以穀道盜銀,連皇上都知道了,我等身為部員的,又豈會不知?既然知道,又如何一定要等到皇上親下口諭,方才有所行動?”
曾國藩一雙焦黃的眉毛深深皺起,慢吞吞的在旁邊插話了:“那,照丹初兄的話來講,此事就辦不得了?”
“當然不是這樣。皇上有意振作,一掃戶部積弊,我等自當認真辦差。只是,此番查探,若是確有實情,一眾庫丁身擔重譴自當是清理之中,若是查探之下,並無皇上所言及的盜銀之事,只怕也是不好收場。所以,我以為,當還是先細細查問清楚,待到有了確證之後,再行動手不遲。”
翁心存一心想扭轉連續兩次在皇上面前奏答不稱帝心的窘迫,對這件事也就特別的上心:“此事宜急不宜緩。不如就交由閻老爺在這幾日間密密查訪吧?待到有確證之時,老夫上奏天子,即可收功。”
這件事就這樣確定了下來,閻敬銘負責查訪事宜。其實不用查訪,戶部庫丁盜銀確有其事,這是閻敬銘早就知道的,不但他知道,京中六部無人不知!不過卻始終不肯徹查此事,就大有緣由了。
當年嘉慶朝戴衛亨初初履任戶尚,也是對庫丁盜銀之事深惡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