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縴夫砸得差不多了,罵罵咧咧地走了。那姑娘還算地道,留下了一大筆銀子作為賠金,劉老頭粗粗一算,足夠他重新置辦桌椅茶具了,心也就沒那麼痛了。
不過收拾殘局總歸是一件麻煩事,劉老頭這幾年腿腳不便,不可走遠路,於是便尋思了請個木匠上門先修修看,實在不行就訂做幾套桌椅,也可省去不少銀子。
木匠是個年輕的小夥子,生得白淨俊俏,雖然已經娶妻生子,但十里八鄉喜歡他的姑娘仍不在少數。
午飯過後,木匠趕到茶鋪開始工作。劉老頭見他勤快,便給他沏了碗茶,順便閒聊起來,“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
木匠答:“我姓言,單名一個京字,大夥都叫我阿京。”
“阿京,”劉老頭默唸了一遍這名字,又道:“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言京笑道:“我本是長安人,後來家中出了些變故,獨自一人來京口討生活。”
劉老頭嘆道:“小夥子,你也不容易。”
言京嘿嘿一笑,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了聲“哪裡”。他檢視過那些碎桌椅,對劉老頭道:“老伯,你這些桌椅實在爛得厲害,恐怕修不了了,到底是怎麼弄成這樣的?”
“說出來都是淚啊!”劉老頭嘆了口氣,道:“前幾天,有幾個人為前朝煬帝到底是不是暴君吵了起來,吵著吵著,把我這些桌椅全都砸爛了。”
“前朝煬帝?”言京微微一愣,神色變得有些複雜,“吵架的是……什麼樣的人?”
“幾個縴夫和一個姑娘。”
言京停下手中的活計,急問:“什麼姑娘?”
劉老頭奇怪地看他一眼,但也還是如實回答:“挺漂亮的一姑娘,大概二十三四歲吧,還帶了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她長什麼樣,你還記得嗎?”言京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激動。
劉老頭大致形容了一番,又問:“你問這個做什麼……哎!”
他話還沒說完,言京砰的甩下手中的榔頭,箭步衝了出去,一下子就跑得沒影了。大概是因為太用力的緣故,原本摔成兩瓣的椅子被榔頭砸成了三瓣。
劉老頭滿心莫名其妙,望著一片狼藉的茶鋪,愁得直嘆氣。
是誰跟他說這木匠最靠譜的?
好吧,既然桌椅修不成,那先去買茶具總是可以的吧。於是第二天一早,他慢慢悠悠地晃到城裡,精心挑選了幾套實惠又好看的茶具,心滿意足地回到店鋪,擺弄起來。
這時,店裡走進來一名布衣男子。男子的髮梢沾染了幾顆露水,顯然是坐最後一班渡船連夜趕來京口。他雖衣著寒酸,可舉手投足間散發出一種不可言喻的貴氣,劉老頭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他活了六十多年,還頭一次有過這種感覺。
他客氣地笑道:“客官,小店今日不開張。”
“我不是來吃茶的,”男子淡淡開口,“老闆,我想向你打聽一人。”
“什麼人?”
“一個姑娘,大約二十三四歲,面板白淨,杏眼高鼻,圓臉蛋尖下巴。”稍頓,他補了句:“或許,還帶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
劉老漢心道:真是邪了門了,怎麼誰都來問這姑娘?難道是有什麼天大的來歷?
男子見他遲疑,走近幾步,問:“請問有見過她嗎?”
劉老漢忙答道:“見過,見過。前幾天,這姑娘帶著男孩來小店吃茶,期間還同幾名縴夫發生爭執,小店會變成現在這樣,就是拜他們所賜。”
男子的臉上迅速閃過驚喜之色,又急急追問:“他們為何爭執?她可曾受傷?”
“她倒是沒受傷,縴夫雖然是粗人,但也知道不能打女人這個道理。至於爭論的理由,唉,說出來誰能信呢,竟是因為前朝煬帝。那些縴夫受盡煬帝奴役,對他恨之入骨,免不了埋汰幾句。姑娘卻一心護著煬帝,句句反駁,說他們不懂政治抱負什麼的。總之就是奇怪得很!”
男子垂眸靜默了片刻,忽然笑出聲,笑聲落落疏朗。笑著笑著,眼中竟漸漸泛起黯淡不明的水色。
又哭又笑是幾個意思?劉老漢看不懂了。
“多謝老闆。”男子遞給他一些碎銀子,“那,這位姑娘現在住在京口城中嗎?”
劉老漢心裡樂開花,答得分外利索:“不在城裡,聽說住在南山。”
“好,我知道了。”男子再三謝過劉老漢,快步離開了茶鋪。
劉老漢望著男子漸行漸遠的背影,掂了掂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