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仰著脖子往上看的人,樓下視窗探著腦袋向下看的人,關著門豎耳聆聽的人,大多數人的心情早就沒有了希望兩個字,或者從來就沒有過,也根本不會去想,唯一的樂趣大概就是圍觀身邊的那些混亂和痛。有人比自己更混亂,有人比自己更痛苦,就是最大的樂趣。顧飛不知道今天這場鬧劇會怎麼收場,李輝前所未有的強硬,上回李保國拿刀砍人,他一邊罵著還一邊上去搶了刀,順便打了李保國,今天卻沒有退讓的意思,隔著好幾層樓的距離吵得生龍活虎彷彿一場氣勢磅礴的詩朗誦。也許是因為這次李保國鬧起來跟他的病有關,跟病有關,就跟錢有關,這對於鋼廠特產來說,是件相當要命的事。值得一場巨大的爭吵。“我真的不知道,”蔣丞低聲說,“他們為什麼可以用這樣的姿態活幾十年,活一輩子。”“你不用知道,”顧飛說,“你又不需要這樣去活,你活你自己的就行,這世界上人的人這麼多,總能保持物種的多樣性。”蔣丞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個文盲。”“嗯,”顧飛笑了笑,“我就是其中一樣啊,你也是。”“你這樣的我還挺喜歡的。”蔣丞說。“你這樣的我也挺喜歡,”顧飛說,“而且你對我來說,還是個稀有品種,之前都沒想過能撿著。”蔣丞笑了起來,下樓的步子似乎也輕了一些。不過走到一樓李保國家門口時,蔣丞還是頓了頓,因為李輝就站在樓道口,詛罵的聲音穿過樓道,共鳴的嗡嗡聲連顧飛都覺得震得耳膜難受。“為老不尊說的就是你!你也別說我渾!你他媽沒資格!”李輝指著樓上吼著,“也別他媽說我怎麼怎麼對你了!我怎麼對你!都是你的報應!”蔣丞沒往前走,顧飛也停下了,在他身後靠著樓梯欄杆聽著外面李輝的怒吼,周圍的人半真半假地也都在勸,但這些勸說對於李輝來說如同空氣,間或幾句還會戳中他的怒點。本來看戲的一幫人,慢慢也都開始有些出戏,李輝和李保國的情緒都有些過於激動,眼瞅著就往失控那個方向狂奔而去了。“李輝你少說兩句吧,”有大媽拉了拉李輝的胳膊,“我說句不好聽的,你爸還能活多久,他想罵你也罵不了幾句了,你何必……”“他現在死了才好呢!”李輝一甩胳膊,指著樓上,“我這輩子就看你丟人現眼打人罵人!你他媽還活個屁!”“你別說了——別說了!夠了沒有啊!”樓上突然傳來了李倩聲嘶力竭帶著哭腔的聲音,尖銳而絕望,“你們到底想要怎麼樣!”“他想要我死!”李保國的聲音響起,如同炸雷。沒等李輝和李倩再出聲,樓上樓下一瞬間猛地同時爆發出了驚恐的尖叫聲。接著顧飛就聽到了樓道外面像是有水泥袋子砸到地面上的聲音,沉悶而巨大的一聲響,聽得人呼吸和心跳似乎都暫停了。驚心的這一聲響的同時,一個小小的黑影從樓道口飛過,落到地上的時候,顧飛才看清了那是一隻鞋。四周的不間斷的尖叫聲,混亂的吼叫聲,還有女人和孩子爆發出來的帶著極度驚恐的哭聲,短短的幾秒鐘裡彷彿充滿了所有的空間,讓人無處可躲,無處可藏。顧飛在短暫的空白之後往前一衝,抱住了蔣丞,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蔣丞整個身體都是僵硬的,但卻出奇地順從,像是一個被切斷了電源的機器人,他捂著蔣丞的眼睛半推半摟地把蔣丞帶出樓道的時候,蔣丞就那麼機械地跟著他移動,沒有聲音,也沒有一絲反抗掙扎。四周的人亂成了一團,顧飛沒有往李保國最後一躍的方向看,他靜靜地看著這裡的人仿若窒息一般的生活,但不想再一次看到生命的結束。這種經歷有一次,這一生都不會願意再去見證第二次。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被他帶離現場的蔣丞,樓下的李輝沒有了聲音,但還能聽到樓頂上李倩尖叫的哭號聲,透著難以言喻的情緒,不斷地一聲聲地尖叫著。像是在為李保國這一生裡最勇敢的一幕歌唱。顧飛不知道該把蔣丞帶到哪裡,所有能去的地方都屬於這裡,屬於充斥著“類李保國”的氣息。他不知道蔣丞現在是什麼樣的狀態,也無法判斷幾分鐘之後蔣丞緩過來了會是什麼樣的反應,最後他還是隻能把蔣丞拉回了店裡。路上碰到不少往李保國家那邊跑過去的人,跑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會投來充滿了刺激和好奇的目光,但步子依然邁得又大又快,畢竟活人沒有死人精彩。人人都這麼活著,卻不是人人都那樣死去。顧飛把蔣丞推進了店裡的小屋,再回手關上了店門,今天是老媽看店,不過這會兒沒有人,不知道是去看熱鬧了,還是去跟小情人約會了。關好店門顧飛一轉身,蔣丞已經從小屋裡衝了出來,往後院跑了過去。顧飛跟過去的時候,蔣丞已經進了廁所,撐著牆吐得天昏地暗,隔著兩米距離他都能看到蔣丞撐在牆上的手在抖。他回店裡拿了兩瓶水回到廁所,蔣丞還在吐,但已經吐不出東西,只是不斷地乾嘔著。他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