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更不知道他是誰。”
“但我知道,他本該來找我的,可是……他好像再沒有機會來找我了,”哪吒睜開眼,看著倒影一般虛假的世界,看著世界裡唯一真實的楊嬋,說,“我想,我得去找他。”
“找不到也得找。”
“我一定要找到他。”
楊嬋聞言一僵,她打量著眼前稚嫩的孩童,透過這副皮囊似乎看到了內裡孤寂又疲憊的靈魂。
這不是孩童的靈魂。
她站在原地,第一次認真觀察眼前的世界,幽深而詭異的李府變得像是一副水墨畫,模糊又扭曲,不遠處小心翼翼觀察的李夫人的面目也變得模糊,似乎復刻她的人有些忘記了她具體的模樣,於是她臉上那一雙時時變化,一會兒有神、一會兒無神,一會兒上揚、一會兒下垂,連微微張開的紅唇也不斷變化著唇形,身上的衣服細微地改變著紋繡的花紋。
楊嬋瞪大眼睛,快步向前走去,身後卻響起呼喚聲。
他喊:“楊嬋。”
楊嬋轉過頭,震驚地看著樹上倒掛的孩童,在她轉身的剎那個扭曲又模糊的世界再一次胡亂拼湊出勉強完好穩定的形狀,維持著世界正常的執行。
而這個世界的主人卻對此一無所察,他看著楊嬋,奇怪地問:“你在看什麼?”
這不是孩童的靈魂。
楊嬋想,
這就是哪吒本人。
當意識到這就是哪吒後,楊嬋變得沉默了許多,她從參與者成了哪吒不斷重複的過往的旁觀者,看著他闖下一件又一件禍事。
這些曾經用來試探和反抗的把戲成了他尋覓路上的副產品。
他只想離開陳塘關這個鬼地方,然後找到那個他連名字和身份都不知道故人。
曾經令他十分在乎的旁人嫌惡的目光,如今真的成了他最不在乎的東西,他不在乎陳塘關的百姓,不在乎李靖,更在乎能不能在這與他格格不入的世界裡生存下去。
這世界裡唯一能讓他停步的只有那連面目都模糊了的李夫人。
他的執著楊嬋看在眼裡,於是也變得越來越沉默。
她是為了喚醒哪吒才歷經千辛萬苦來到這裡的,可是,當她看到哪吒在虛假的世界裡反反覆覆地重複那些令他痛苦的過往的時光,只為了再遇到那位為他尋得來生的仙人時,她變得遲疑了。
甦醒對哪吒而言,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
這樣的痛苦連家破人亡的楊嬋也難以承受,何況是從未擁有又好不容易擁有的哪吒?
他該如何才能度過這場難關?
楊嬋怎麼也想不出來,她好像只能無能地旁觀。
在那以後,她成了哪吒的錨點,那些其實重複過無數次的事件開始逐漸往前行進,他慢慢“長大”,和李靖的關係也越來越緊張,李夫人夾在父子中間左右為難,只能跪了這個又去求那個。
父親強勢而刻板,母親懦弱而愚昧,這便是哪吒扭曲而窒息的家。
哪吒一改曾經的做法,從始至終也沒有向李靖跪過,也從未有過任何和好的打算,即便李夫人如幾十年前那般苦口婆心、淚眼婆娑地勸說他。
時間終於來到那一天。
李靖去往朝歌朝覲帝乙過後,得帝乙親自卜算,算出他最小的那個兒子會亡了大商。
帝乙年邁,東夷叛亂,鬼戎侵邊,王室內鬥,國家內憂外患,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挑動帝乙敏感而脆弱的神經,他蒼老而枯槁的手緊緊抓著他這位朝野內外都出了名的“忠臣”的手,半懇求半威脅地要他為了帝國的未來,剷除這個潛在的威脅。
即便這個威脅只是一個垂髫小兒。
誰都可以殺了哪吒,可這個人決不能是李靖。
誰都會殺了哪吒,但只有身為父親的李靖有可能為他尋得一條生路。
李靖紅著眼眶,匍匐在地上,信誓旦旦地受命皇恩,回去後,拔出劍說要殺了哪吒這個孽障,以全忠義。
李夫人尖叫著用身體阻擋,緊緊抱著哪吒,像頭即將失去幼崽的母獅,發了瘋似的吼叫著。
哪吒聽著母親的吼叫聲,深深地皺著眉,到底沒有推開她。
有了李夫人的阻擋,李靖終於有了藉口放下劍,他說:“你為了這個孽障,遲早會毀了我們整個李家!”
李夫人與他夫妻多年,什麼沒有學會,唯獨學會了奴顏婢膝地示好,她見李靖願意放下劍,小心翼翼地鬆開哪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