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泛在了一起,混雜在有吃食香氣和牲口臭味的街上。
此時的長安還是一個萬國都會,碰上天門街這樣熱鬧的日子,只見不時的有人販賣著西域來的鸚鵡,突厥來的寶馬,華彩的鬥蓬,孔雀石的珠寶……更無論石蜜鸞膠,錦罽羊氈了。
更有高鼻深目的胡人,明璫窄袖的胡女穿街而過。信奉景教的,祆教的,摩尼教的……衣履各異。
今天是朝廷恩旨在天門街祈雨的日子。入春以來,京畿一帶正經歷著一場歷時兩個月的小旱。其實旱情並不嚴重,可是自從貞觀以來,天子極重與民休息,所以一自旱情稍重,長安尹也就釋出了祈雨的告示。
如果僅是祈雨,長安城中百姓大半不會將之太當回事兒的,可今日這祈雨,卻還有鬥聲獻技。記性稍好的人都會記得,今年上元節觀燈,卻是西市略略輸給了東市。奇#書*網收集整理今日這“鬥聲”,想必兩邊一定都卯足了勁兒。
人群裡忽然“哄”地一聲、猛地鬧開了。
——那是長安尹在祈雨壇上已將御筆親書的青詞焚化,朗聲禱告完畢,然後衝著人群一揮手,轉身退下來時。
他這一揮手是個示意。接下來開始的,該就是“鬥聲”了吧?
有知道的人已傳了開來:今天東市請來的人是賀崑崙!
人們一聽,不由更鼓動起興致,有不少人高聲叫了起來“賀崑崙!賀崑崙!”
——賀崑崙本是龜茲人,在當時以琵琶技藝名蓋一世。
唐人愛樂,長安城中渴聽賀崑崙琵琶的人多矣!只是平時難得找到這樣的機會。
就在眾人歡呼未竟之時,那木樓頂上已現出一個人。那木樓樓高五丈,雖只是臨時由東市商戶專為賀崑崙而搭建的,卻搭得骨架勁健,極為樸實。光看這樓,就足以吊動人們的興致了。
只見那人懷抱一把琵琶,個兒不高,才過五尺,卻虯髯廣鬢,一頭毛髮把他的面孔遮去大半。
他本是胡人,一雙瞳子是綠的,雙手上的十指極為粗大,整個人顯得極不協調。可他抱著一把琵琶。那琵琶在手,他似乎就足以自信了,也足以讓他的整個人都顯得協調了。
他矮小的身子把那把琵琶襯得極為醒目。眾人看著他,只覺得他與那琵琶似乎都長成了一體。
天門街上人聲鼎沸,人人吵嚷著,互相說話,幾乎誰都聽不清誰的了。那木樓頂上的人卻不慌不忙,解下琵琶,盤坐於地。調整了下氣息,先把那琵琶自上而下來了一番輪指,又將絃索自下而上彈弄上去。
那琵琶金聲玉振,不覺就把天門街上的人聲壓了下去。直待人聲靜了,天門街上人個個仰首,一張張金黃的面孔朝上開著,這時那人重整絃索,就把一串樂聲向眾人的期盼上擲了下來。
那是一串流宕華麗的樂聲,像筵席將開始時抖開了茵蓐,無數佳餚珍饌就等在後面;也像才開張的綢緞鋪裡,展出的一整匹一整匹的綢緞,那綢上的花一朵一朵張紅叱豔的開著,開向人人翹首的仰望。
天門街上不由人聲大寂,就是驢兒馬兒一時也似噤了聲。隨著這一串華麗麗樂聲的開場,那接下來的調子猛地就凸揚出來,那是一連串的生之快樂:像人生中最好的年華;像突然而來的急踏的舞步;像酷暑中的驟雨;把眾人心底都觸得昂揚了。接下來一陣驟響,更把眾人心中的快樂吊了起來,吊得那快樂直升到天上,聚到一起,再以疊加的方式,自上而下,砸至眾人耳中。
——人人至此,已是傾倒。
賀崑崙的琵琶果非尋常,彈至極處,簡直不是他一把琵琶在響,而是調動起了無數琵琶一起在響。人人心中都被他安了一把琵琶,那麼多、成千論萬地隨著他的輪指一齊轟響。
天門街整個似被引爆了一般,引爆出一片沸騰的歡樂,那快樂把眾人從平日寡淡樸拙的生,勤苦難耐的勞作中解脫出來,快樂得都要洶湧了。
只見琵琶一曲未竟,人群中早已歡聲雷動。再抬首看去,木樓頂上那彈琵琶的人依舊那麼小小的個子,幾乎望不清的,抱著個碩大的琵琶,在五丈高樓上危坐著。
樂聲稍停,樓下看客知道賀崑崙是要暫歇一下了。渴了的就去找水,餓了就去買吃食。好多人卻還露著咂嘴舔舌的神情,如飲醇醪,還在那兒品味著適才的滋味。
卻有人驚“咦”一聲,為這聲音傳染,不少人就向那樓底下看去。
卻見一個皂衣小孩兒,一身小廝的打扮,不知何時竟已溜到了那木樓底下。他雙手一手挽著一條做裝飾用的長綢——那是從木樓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