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去年有一天晚上,有人聽見獵苑裡有人哭;要是那時候有人進去了,他們也許就不好辦了。”
“唉,不管怎麼說,這種事別的人都沒有碰上,恰巧讓她碰上了,真是萬分可憐。不過,這種事總是最漂亮的人才碰得上!醜姑娘包管一點事兒都沒有——喂,你說是不是,珍妮?”那個說話的人扭頭對人群裡一個姑娘說,要是說她長得醜,那是一點兒也沒有說錯。
的確是萬分的可憐;那時候苔絲坐在那兒,就是她的敵人見了,也不會不覺得她可憐,她的嘴唇宛如一朵鮮花,眼睛大而柔和,既不是黑色的,也不是藍色的,既不是灰色的,也不是紫色的;所有這次顏色都調和在一起,還加上了一百種其它的顏色,你只要看看她一雙眼睛的虹彩,就能看出那些顏色來——一層顏色後面還有一層顏色——一道色彩裡面又透出一道色彩——在她的瞳仁的四周,深不見底;她幾乎是一個標準的女人,不過在她的性格里有一點從她的家族承襲來的輕率的毛病。
她一連在家裡躲了好幾個月,這個禮拜第一次到地裡幹活,這種勇氣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她不諳世事,只好獨自呆在家軍,採用種種悔恨的方法,折磨和消耗她那顆不斷跳動著的心,後來,常識又讓她明白過來。她覺得她還可以再作點兒什麼事情,可以使自己變得有用處——為了嘗一嘗新的獨立的甜蜜滋味,她不惜付出任何代價。過去的畢竟過去了;無論事情過去怎樣,眼前已經不存在了。無論過去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時間總會把它們掩蓋起來;幾年之後,它們就會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她自己也會叫青草掩蓋,被人忘記了。這時,樹木還是像往常一樣地綠,鳥兒還是像往常一樣地唱,太陽還是像往常一樣地亮。周圍她所熟悉的環境,不會因為她的悲傷就為她憂鬱,也不會因為她的痛苦就為她悲傷。
她也許看清了是什麼使她完全抬不起頭來——是她心裡以為人世間老在關心她的境遇——這種想法完全是建立在幻覺之上的。除了她自己而外,沒有人關心她的存在、遭遇、感情以及複雜的感覺。對苔絲身邊所有的人來說,他們只是偶爾想起她來。即使是她的朋友,他們也只不過經常想到她而已。如果她不分日夜地離群索後,折磨自己,對他們來說也不過如此——“唉,她這是自尋煩惱。”如果她努力快樂起來,打消一切憂慮,從陽光、鮮花和嬰兒中獲取快樂,他們就又會這樣來看待她了——“唉,她真能夠忍耐。”而且,如果她獨自一人住在一個荒島上,她會為自己發生的字情折磨自己嗎?不大可能。如果她剛剛被上帝創造出來,一出世就發現自己是一個沒有配偶而生了孩子的母親,除了知道自己是一個還沒有名字的嬰兒的母親而外,對其它的事一無所知,難道她還會對自己的境遇感到絕望嗎?不會,她只會泰然處之,而且還要從中找到樂趣。她的大部分痛苦,都是因為她的世俗謬見引起的,並不是因為她的固有感覺引起的。
無論苔絲如何推理,總之有某種精神敦促著她,使她像從前一樣穿戴整齊,走出門外,來到地裡,因為那個時候正好大量需要收割莊稼的人手。就是因為這樣,她才建立起自己的尊嚴,即使懷裡抱著孩子,偶爾她也敢抬起頭來看人,不感到害怕了。
收莊稼的男工們從麥垛旁邊站起來,伸了伸四肢,把菸斗裡的煙火熄滅了。先前卸下來的馬吃飽了,又被套到了紅色的收割機上,苔絲趕緊把她的飯吃完,招手把她的大妹妹叫過來,讓她把孩子抱走了,她也就扣上衣服的扣子,戴上黃色軟皮手套,走到最後捆好的一捆麥子跟前,彎下腰去,從中抽出一束麥子來,去捆另一堆麥子。
在下午和晚上,上午的工作不斷繼續著,苔絲也就和收麥子的人一起呆到天黑的時候。收工後,他們都坐上最大的一輛馬車,黯淡的圓月剛從東邊地平線上升起,他們就在月亮的伴隨下動身回家,月亮的臉就如同被蟲蛀過的托斯卡納聖像頭上用晦暗的金葉貼成的光環一樣。苔絲的女伴們唱著歌,對苔絲重新出門工作表示她們的同情和高興,儘管她們又忍不住淘氣要唱上幾句民謠,民謠裡說有個姑娘走進了綠色的快活林裡,回來時人卻變了樣兒。人生裡總是存在著平衡和補償;使苔絲成為社會警戒的同一件事情,同時也使苔絲在村子中許多人眼裡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人物。她們的友好態度使她離過去的自己便遠了,她們的活潑精神富有感染力,因此她差不多也變得快活起來。
現在她道德上的悲傷慢慢消失了,可是從她的天性方面又生出來一種新的悲傷,而這種悲傷是不懂得什麼叫自然法律的。她回到家裡,聽說她的孩子在下午突然病倒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