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哀而又迷亂的格溫普蘭,一隻手堅定地放在欄杆上,好像欄杆是他的答案似的。他怔怔地望著河水。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睡覺了。身上在發燒。他以為他的思想是清楚的,其實已經模糊了。他困得無法忍受。他就這樣彎了身子望了一會兒河水。黑黝黝的河水好像一張安靜的大床,一張無限黑暗的床。不祥的誘惑!
他脫下他的上衣,摺好,放在欄杆上。接著又解開他的坎肩。在他想脫坎肩的時候,他的手觸到了衣兜內的一件東西。這是上議院的執書官交給他的那本紅冊子。他從衣兜裡取出來,在朦朧的夜色裡瞅了一會兒,看見小冊子裡夾著一枝鉛筆,於是他拿起鉛筆,開啟小冊子,在第一張空頁裡寫上了這樣兩句話:
我走了。希望我哥哥大衛接我的位子。祝他幸福!
簽名是:英國上議員費爾曼·克朗查理。
他脫掉了坎肩,放在外衣上面。又摘下帽子,放在坎肩上面。他把那本紅冊子放在帽子裡,攤開寫了字的那一頁。他瞧見地上有塊石頭,於是拾了起來,壓在帽子裡。
做好以後,他抬起頭來,望著頭上無限黑暗的天空。
隨後他慢慢低下頭去,好像深淵裡的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正在往下拉他似的。
欄杆的基石上有一個洞。他一隻腳踩著洞,另外一隻膝頭從欄杆上面跨了過去,現在只要一抬腿就行了。
他揹著雙手,彎著身子。
“就這樣吧,”他說。
他的眼睛盯著深深的河水。
正在這個時候,他感到有一條舌頭在舔他的手。
他哆嗦了一下,轉過身來。
背後是奧莫。
結局 海和夜
第一章 看家狗可以做守護神
格溫普蘭叫了一聲:
“是你嗎,狼!”
奧莫搖搖尾巴。它的眼睛在黑暗裡閃閃發光。它望著格溫普蘭。
接著,它又舐舐他的手。格溫普蘭好像喝醉了。突然又有希望了,他渾身顫抖了一下。奧莫!多麼神奇呀!四十八小時以來,他嚐盡了各式各樣的所謂雷擊的滋味;只有快樂的雷除外。現在呢,打在他身上的卻正是這個雷。這下子有著落了,或者至少有這樣的希望,這是一種神秘的力量突然的干涉,這種力量可能本來就是藏在命運裡的。生活說:“喏,我在這兒!”如同在墳墓最黑暗的地方,在什麼指望都沒有的時刻,突然得到了救藥,如同天塌地暗時,在最危急的當口,突然找到了一個支點。奧莫就意味著這一切。格溫普蘭彷彿看見這條狼渾身披著金光。
這當兒,奧莫掉轉頭去。朝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看格溫普蘭是不是跟著它。
格溫普蘭跟著奧莫。奧莫搖搖尾巴,繼續朝前走。
這條狼走的是艾弗羅克石壁的下坡道。斜坡一直通到泰晤士河岸。格溫普蘭由奧莫帶路,走了下去。
奧莫不時掉轉頭來,看看格溫普蘭是不是在它身後。
逢到某些重要關頭,沒有比一頭忠實的畜生的自然本能更能洞悉一切的了。動物是頭腦清醒的夢遊者。
有的時候狗覺得應該跟著它的主人,有的時候它覺得應該走在主人前面。於是畜生便反過來領導自己的主人。在天色朦朧的時候,靈敏的嗅覺能夠隱約地找到方向。對於狗來說,做嚮導似乎是它一種本能的需要。它知道現在碰到了危險,應該幫助主人度過難關嗎?也許不知道。也許知道。無論如何,總有人替它知道。我們曾經講過,在生活中常常會遇見意外的救星,我們以為這是從世界上來的,其實卻是從天上來的。我們不知道上天借什麼形象出現。這個動物是什麼呢?天意。
到了河邊,狼沿著泰晤士河岸狹長的地岬,向下遊走去。
狼不嗥,不叫,默默地走著。奧莫隨著自己的本能,儘自己的責任,可是它跟一個被剝奪公權的人一樣謹慎,思慮重重。
又走了差不多五十步,它停了下來。右邊出現了一排木柵。木柵盡頭是一個立在木樁上的碼頭。能夠看得出那兒有一個黑黝黝的東西,那是一隻相當大的船。在靠近船頭的甲板上,有一個微弱的亮光,好像一盞快要熄滅的風燈。
狼最後一次看清格溫普蘭在後面跟著,就跳上碼頭。這是一個長長的平臺,上面裝著木板,塗過柏油,由縱橫交錯的木樁支撐著,河水在平臺下面流著。奧莫同格溫普蘭不一會兒就走到了盡頭。
靠碼頭停著的是一隻日本式的荷蘭船,船頭和船尾都裝著平甲板,中間